访谈杨晓澜vs蒋一谈向虫子学习

访谈 2020-09-26 09:06: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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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晓澜:我之前读过你的《发生》《林荫大道》《赫本啊赫本》《夏末秋初》《温暖的南极》《另一个世界》《疗伤课》等作品,还有最新的这篇《猜旅》,你的这些短篇小说写的都是女性故事,在中国当代作家中,你很可能是写女性故事最多的男作家,你为什么对这类题材这么有兴趣?

蒋一谈:中国女性需要平视,虽然社会学意义上的男女平等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,但在文学上,在文学作品里,女性与男性的角色完全平等,女性形象也应该被赋予更多的关注和意义。这十年,我写了二十多篇以女性视角看世界、以女性为叙事主角的短篇小说,《猜旅》是其中最新完成的一篇作品。我对女性故事题材感兴趣,还有一个重要原因,我喜欢原生家庭的故事,喜欢观察留意原生家庭对一个人成长的影响。

杨晓澜:《猜旅》角度很新颖,结构也好,是不是经过长时间的酝酿和反复思考?

蒋一谈:这篇作品构思于2017年夏天,差不多写了两三千字的时候,语言感觉不对,就放下了,开始写其他作品。2019年秋天,父亲博物馆的闪现,让我找到了新的语感,让这个故事有了一把椅子。这篇作品修改的时候,叙事角度前后调整了三次。第一次是“我”和“他”,第二次是“她”和“他”,第三次是“我”和“你”。最后一次改完后,才松了口气。

女人在行旅中发现自己,获得了生活的勇气和新的视角,这样的故事起点和方向,其他作家也在写,我也会持续写下去,但如何找到特别的思维和感觉,其实是写作上的折磨,这需要耐心等待。

杨晓澜:《猜旅》内涵很丰富,比如父女间的对抗与面对,比如爱情的不舍纠缠与自然开放等,在如此短的篇幅里处理这些具有典型意义的复杂主题,你是如何去体现和刻画的?

蒋一谈:我一直觉得,好的短篇小说是那种读上去自然而然的作品,里面虽然有特别的构想,但这种构想要像印在衣服上的图案,图案没有抢夺整件衣服的视线和气质,光线明显的时候,这个图案会暂时隐身,不会扰乱人物的身影。

十年前,我正式写作短篇小说的时候,给自己定了两个写作规则和一个写作理想。一个写作规则是:在短篇小说里,不写或尽可能少写人物的五官特征,或者长什么模样,我想通过人物的心理活动、说话内容和方式,以及周遭的机遇,来呈现他的性格和选择。另一个写作规则是:背景要模糊,不写或尽可能少写地标建筑式样和景观坐标,看人物能不能在模糊的背景里清晰的浮现出来。一个写作理想是:希望自己能写出举重如轻的作品。

杨晓澜:你这些年致力于短篇小说创作,国内很多作家不愿意将精力集中如此,因为短篇小说难写,不好写。你如何理解短篇小说?短篇小说的写作难度究竟在哪里?写作短篇小说对你有什么意义?

蒋一谈:如果你相信生活是由一个个虚妄的片段构成的,那么你就可以相信,短篇小说将伴随着人类的命运长久存在。短篇小说和诗歌一样,是古老而常新的文体,是写作者心里的审美尺子。评价一篇短篇小说有一个简单的标准:它是否想让你,或者说它是否值得你读第二遍,甚至第三遍?

关于短篇小说的阅读,我们有一个误区。我们常说,在碎片化时代,我们可以用碎片时间迅速读完一篇短篇小说。其实,短篇小说是需要慢慢品读的文体,一杯茶,一杯咖啡,或者一杯红酒,两三根烟,安静的灯光氛围,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,安安静静地和文字交流,这是阅读短篇小说的恰当方式。好的短篇小说能让你的半小时或一小时长久定格,并让你的物理时间有了时光的味道。

当我遇到我信任的作家的短篇小说时,我打开书,看一段就会放下来,我不想马上读完,舍不得很快读完。这涉及一个写作者和阅读者,对另一个写作者的信任。我的体会是,当你放下自己,试着对一个作家完全信任时,你在文字里会收获到更多的东西。

我个人觉得,短篇小说的写作难度,在于四个部位的把握:故事构想(思维的独特性)、作品结构(怎样发生,以及场景次序)、语言(如何发生,以及符合场景、人物气质和心理的个性表达)、完成度(作品细节与整体的自足性,非如此不可的感觉)。故事构想和作品完成度,这两点直接影响一篇短篇小说的水准。

禅宗里有一个虫子的故事,虫子在竹子里,顺着竹节往上往下爬,想钻洞爬过去,可是努力了很久,看不到光亮,很沮丧。虫子停下来,想了想,狠狠地质疑自己,然后横着钻洞,一下子就从竹子里出来了。写作短篇小说,也是一次又一次的试错和沮丧的过程,更是破除旧观念体会新喜悦的机会。向虫子学习。

至于短篇小说写作对我个人的意义,可能是自重、自振和弥补吧。好作家好作品有很多,需要勤奋学习,尊重别人的好作品,其实也是尊重自己。短篇小说的故事构想每篇都不同,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出发,那就难免失败和沮丧,通过写作一百二十多篇短篇小说,经历过很多次的失败,才发现放低自己,自我振作非常重要。通过写作短篇小说,我可以多次弥补我的童年时代和青年时代。

杨晓澜:从文学编辑角度而言,现在读到的很多短篇小说,语感很相似,语言的文学性不够,你怎么看这个问题?关于当代短篇小说的语言,你有什么理解?

蒋一谈:文学是语言的艺术,中国文学是汉语言的艺术表达。你的这个阅读感受,我和其他一些写作者也能体会到。语言是作家的声音,如果语言失去了文学性,也可以说作家的声调缺失了艺术性。

时代在变化,一个国家最纯正最艺术的语言,保存在这个国家的文学作品里。这是语言流变的常识。用汉语写作的人,包括我自己,即使没有更高的汉语表现才能,这个心念也要留存。

用什么样的汉语去写小说,作家的理解因人而异。我个人思考的是这三个层面:第一个层面是汉语的简约与准确,第二个层面是汉语的雅致与味道,第三个层面是汉语的神秀。

汉语的简约与准确,那种字字有着落,字字有用处的语感,是汉语言写作的基础。翻译体句式汉语能帮助写作者进一步抵达汉语的简约与准确。汉语写作的第二步,是语言的雅致与味道,也就是汉语小说语言在简约与准确之上的文学性的进一步提升,只有到了第二步,汉语小说写作者才可能成为汉语里的自己,才能成为文学意义上的汉语作家。第三步是汉语的神秀,作家需要特别的才华和命运才可能抵达,这也是中国书法所谓的“人书俱老”的境界。

翻译体句式汉语,无论是简洁的句式,还是复沓的句式,为汉语的发展提供了多样思维角度和训练场域。《史记》的记事体文法,对历代的写作者影响很大,当代中国作家习惯用这样的笔法写小说和散文。或许这种记事体更适合写中国式的散文。小说和散文不同,记事体能呈现汉语的简约与准确,若想表达现代汉语小说更微妙、更细腻的情绪和情感体验,需要增加很多新的语感进去。

在复杂多变的文化背景下,汉字和汉语骨子里的气脉和气质,如何在当代汉语小说作品里留存并延续发展? 我自己也不清楚,但我知道这是汉语言文学的方向。

杨晓澜:无论是《猜旅》,还是别的小说,你的作品里总有一种平易的东西。相对于一些作家偏爱写社会的阴暗和丑陋,你好像更喜欢写淡灰色的故事?

蒋一谈:小说观念影响着写作者对小说的理解,以及小说的表达方式。相对于立体人生的四苦和四厄,阴暗和丑陋只是其中的一个侧面。我觉得,唯有善和爱,才能推迟人类的毁灭。在我心里,小说是再造的一个世界,读者在这个世界里和故事里的人物相遇,忽然间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。镜子,太阳和月亮,三位一体。小说也是镜子,我关心人世和普普通通的人,如何在镜子里闪现,并重新认识自己。

杨晓澜:你是小说家,又是诗人,很多人说好的小说都有一种诗意,诗和小说之间,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?

蒋一谈:一个人可以没有诗才,可以不写诗,但最好不要忽视心里的诗意。一个人通过同一扇窗户往外看,看同样的事物,以诗意的眼光看,和以小说的眼光看,世界的感受是不一样的。

但是,我们不能用诗意作为衡量小说水准的绝对尺子,小说和诗歌,在文学表现方法上有本质的不同。不过,诗人们读作家的小说,基本上能断定这个作家是否写诗,是否长期写诗。从这点而言,诗是语言的镜子。

现在写书法的人越来越多了,一个人没有认真临写过碑帖和法帖,能不能拿起毛笔写好书法?他能写出来,能画出来,这是笔墨的善意,可是古人有古训:“书不临帖,字必野俗。” 所以,汉语小说的语言,允许粗粝,但不允许粗糙。

中国是诗的国度,汉语诗有纯化当代汉语小说语言的能力和愿望。令人高兴的是,现在的年轻小说家,很多人都在读诗写诗,而且是自觉地读诗写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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