访谈张炜谈枕边书

访谈 2020-10-08 15:41: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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您提倡读什么样的枕边书?

张炜:还是要多读中国古典和外国经典文学作品。

您有过哪些枕边书,能具体谈谈吗?

张炜:《楚辞》是中国历史上出现的第一部瑰丽的个人创造。屈原是这段历史的深度参与者,既是一个被伤害者,又是最大的呈现者。他是这个时代的产儿,是滔滔洪流中的一滴。他的诗篇记录了这样一滴水怎样飞溅,怎样汇入激流,怎样与时代巨涌一起激荡而下。这些记录就是他的动人的吟哦。《楚辞》同诸子百家的璀璨思想一起得到了保留,成为中国文明史上的“双璧”。世人面对《楚辞》,发现它源于心灵的想象是如此奇异,惊心动魄,绚烂斑斓,以至于不可思议。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,在这样的创造面前,都将无任何艺术能与之混淆,更无法取代。

还有李白和杜甫的诗。李白和杜甫的诗与文无非有这样几类:一是用来答谢朋友做以应酬的;二是私下记录自己的喜悦伤感以至于忧愤,用以抒发和排解;三是利用它们上达疏通的,为进身之路做具体的使用,当然有更直接的目的性;四是作为个人纪事。总之所有的诗文突出的仍是一个“用”字,这就与今天的创作有了极大的区别。这种区别带来一个本质的不同,就是没有那么多为文的处心积虑,也最大程度地避免了无病呻吟。源发于生命需要,这才是真实的大前提。

对于李杜的解读您都有相关著作,可否概括一下李杜的诗作于当下的意义?

张炜:专业写作者总是在室内的时间多。他们的写作过程如果分解为阅读准备、案头工作、篇章结构、伏案书写等几个步骤的话,那么大多数都要完成于室内。古代业余写作恰恰相反,他们的大量时间可能要用在室外。其中的案头工作也许是极少的,有时就连伏案书写这样非室内而不可的事都与今天大不一样:李白走到一个地方诗情冲动起来,就可以直接将诗文题到墙壁上;杜甫会直接把赠诗写出来当面交给朋友。这样现场感就强烈了,减少了虚拟性。文学蜕变为一种专业营生,其实是弊大于利的。能够自觉地认识到这种专业伤害并时刻加以克服的,毕竟只是少数。大多数还是会服从于所谓的“专业”,非常敬业和勤奋地做下去。于是我们总是读到千篇一律、陈陈相因和毫无生气的文字。这些作品太像“作品”了,太符合文章作法了,也离开不拘小节的生存冲动太远了。这样的文字当然少了许多生命的力量。

李杜的诗篇,更有历史上那些不会湮灭的大量篇章,之所以构成一个民族的文章骨骼,其主要的奥秘也就在于此。

李杜诗篇中哪些对您印象最为深刻?

张炜:李白和杜甫诗篇中最感人、最有名的句子可能就要算那些描绘大自然的部分了。这些诗作为中国璀璨夺目的语言艺术的瑰宝,每每让人惊叹甚至费解:为什么关于山河大地的最美好的句子就让他们给写尽了?他们同时代,他们之前,他们稍晚,都有描写大自然的圣手,但他们两个确实是其中的佼佼者。这里随手可以列举出一长串,可以说是不胜枚举。“太白纯以气象胜。‘西风残照,汉家陵阙’,寥寥八字,独有千古”,这是王国维盛赞李白的名言。“气象”来自哪里?是人的独特胸襟,情怀,但一定是与大自然的培育密不可分。

对于古人诗作的解读,有何不同的感受?

张炜:阅读屈原,感受他的世界,觉得更加浩瀚、深邃,简直是阔大无边。从质地上讲,屈原更了不起,也更有震撼力,有不可企及的神秘境界。比较起来,李白和杜甫的世界好像比屈原稍稍明晰了一些,边界也更为清楚。所以从个人精神世界之大、艺术之浑茫辽远来看,他们似乎都不能够和屈原相比。

屈原也许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诗人。李杜屈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与权力中心的关系:都在这关系中发生了他们的艺术,画出了一段独特的人生轨迹。

还有哪些值得推荐的枕边书?

张炜:鲁迅及其作品直到今天,具有难以超越的意味。鲁迅的作品没有长篇巨制,这曾经使许多人引以为憾。但是后来人们还是发现,这并未影响一个伟大作家的声名。人们意识到作为一个真正的文学家,越来越多的读者最后还是将其作为一个整体去理解和感受,一般意义上的量化分析已经没有了意义。也就是说,作为一个精神和艺术的巨人,他是高大和永远矗立的。

从文学史的角度来说,不可忽视的是鲁迅开创的杂文传统。因为在他以前,中国多是闲适的小品文传统,与他同时期的作家也在沿袭这个传统。正因为有了鲁迅,从此杂文作为匕首和投枪才得到了肯定,并且延续下来,以至于成为新的传统。这个传统即便在建国初期,即便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,也得到了很好的继承。中国的杂文开始有了自己独有的讽刺和批判性,尖锐而富于勇气。

但是,对于鲁迅也存在不同程度的误读。

张炜:如果对鲁迅没有深入的领悟,只是片面强调其“战斗性”,容易发生相当单调和生硬的理解。鲁迅精神不是今天一部分人所领会的那么简单和片面,更不是一般的“愤青”精神。当代文学中发生的一些对鲁迅失于粗率的批判、一些偏激的要求,大多与望文生义地理解鲁迅有关。今天仍然像过去一样,对鲁迅的争论起码来自两个方面:善意的未解和恶意的攻击。善意的未解,包含了所有因为学养和阅历的浅近、因为其他种种原因而没有能力走进鲁迅这个博大世界中的人群;恶意的攻击,即是指那些因为心灵的性质而与鲁迅发生天然对立的一部分人。后者远离鲁迅、对鲁迅愤愤然,都是非常自然的。这也是一个不会消失的过程。鲁迅在生前就说过,他之生,也是为了让一部分人的生之不悦。这就是鲁迅伟大的斗争性。

所以这种种争论将是永久的,没有消失的一天,因而鲁迅也是永恒的。

您对鲁迅的认识是怎样的?

张炜:放眼五四以来的文学家,似乎没有一个像鲁迅一样,产生了这么多的歧义。个中原因当然特别复杂,但首先还是因为鲁迅本身所具有的丰富性:在同时期的作家中,没有谁的作品呈现出这样多侧面多角度的形态,如此温婉仁慈而又如此执著仇视。他是幽默的,更是辛辣的;他是嘲讽的,更是率直的。他似乎还有重重叠叠的矛盾存在着:一生致力于反传统,对传统深恶痛绝,将中国传统文化喻为吃人的文化,甚至厌恶中医和京戏;但却没有一个文化人像他一样延续和实践了儒学传统,其入世精神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,都罕有其匹。在后来,他甚至怀疑起文学家的意义和道路,并且舍弃了虚构作品的写作;可正是那些与现实纠缠不休的杂文和言论,将一个作家的纯粹和广博推向了一个极致。他在长达五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被各种政治力量所利用:出于不同目的的、不间断的诠释和解释,对作品的割裂和断取;与此种状况所并行的,却是时间和历史给予的顽强匡正,是无边无际的阅读中发生的热烈追求和固执的指认。

鲁迅是一个极其独特的灵魂,这个灵魂对于平凡的大众而言,太切近又太遥远;人们阅读鲁迅,总是要不断地发现和不断地惊讶,总是要在新的时代感受中不断地“重读”。

您认为鲁迅对当下有何现实意义?

张炜:每个作家、每个人,都会与自己的时代构成某种特定的关系。就一个时代与一个人的紧张关系上看,就作品和人的行为的刻记上看,当时还没有一个作家可以和鲁迅相比。在人类的思想史和艺术史上,有一些人作为现象虽然可以一直存在,但却要因为时过境迁而不同程度地陈旧和褪色;他们的价值一旦离开了自己的时代,也就大打折扣。但是鲁迅的思想和艺术却顽强地活在我们的时代,他的文字仍然真实确定地对应着当下。

这就是鲁迅留下的最了不起的一笔遗产。人性中最匮乏又是最普遍的精神,正是他当年执著的领域。他始终坚持知识分子独立判断的精神,从不人云亦云,从不屈服于金钱和权力的胁迫。对于在任何时代都能够造成广泛而强大的压力之源,他一直是一个韧性的反抗者,一个清醒的战士。他作品中的人物栩栩如生地活在当下。他所指斥过的嘴脸还摇晃在今天的街头。他的忧愤如在眼前,他的悲怆未曾平息,他两指中燃烧的辛辣的烟仍然呛得我们两眼泪花。彼时的悲情和黑暗、辛苦与艰难,更有无法度过的挣扎之夜,谁会感到陌生吗?

鲁迅之所以具有永远鲜活的现实意义,因为他对应的正是人类和生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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